老胡在微博上发了一段长文,我的一位老师在朋友圈转发并明确表明支持态度。我在他朋友圈回复,有些观点恰恰相反。
读完胡锡进先生的小文,我首先想说:胡先生,您是老党员,老报人,您的焦虑我懂。这些年,从《我本是高山》到《人生之路》,再到今天的《生万物》,每一部试图用“人味儿”去触碰历史的作品,几乎都会在舆论场里被撕成两半。您担心“扣帽子”会窒息创作,我完全同意;但我也担心,如果我们把“反对扣帽子”变成另一顶帽子,可能会错过一次真正该进行的讨论。我们不妨把节奏放慢 0.5 倍速,再聊一次。
一、“央视播出”不是讨论的终点,而应是起点
您说:“央视都审过了,还能有多大问题?”——这句话在逻辑上成立,在情感上却可能把观众推开。
央视的把关确实严格,但“严格”不等于“完美”。从《武大头传奇》被剪成“武大头”,到《雷霆战将》下架重剪,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播出之后被观众重新审视、甚至倒逼修改,本身就是中国电视剧生态的一部分。把“播出”当成免死金牌,等于把观众从合作伙伴推向对立面。观众不是来“找茬”,他们只是把“被剪掉的辫子”重新捡起来,问一句:“为什么剪掉?剪掉之后,我们失去了什么?”
以“央视播出”和“有关部门审批”作为作品政治正确的担保,这种逻辑是站不住脚的。审批机制是流程保障,但真理越辩越明,文艺作品的思想内涵应当经得起人民群众的检验。历史上不乏经过审批但仍存在问题的作品,这正是需要文艺批评的原因所在。把审批当作“免批评金牌”,实际上是否定了马克思主义的批判精神。
二、“美化地主”是帽子,但“回避剥削”可能是漏洞
您说,一些观众指责《生万物》“给地主洗白”是上纲上线。我部分同意——如果这种指责只是喊口号、贴标签,确实伤人。但我也看到另一种声音:观众并非要求电视剧把地主都拍成青面獠牙,而是希望看到“土地制度对人的异化”被真正展开。
《生万物》里,男主角宁家少爷给长工送棉袄、和长工女儿谈恋爱,这些细节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当镜头一次次对准“少爷的善良”时,土地租金、高利贷、雇工的人身依附关系却被轻轻带过。这种“不对称的温柔”,才是观众不适感的来源——不是“不能有好人”,而是“好人的好,不能建立在结构的沉默上”。
换句话说,观众未必想看“阶级脸谱”,他们想看的是“制度如何把人变成脸谱”。当电视剧用偶像剧的柔光滤镜,把“地主家的儿子”拍成“民国版霸总”,却回避了“霸总的钱从哪儿来”,这种叙事就天然带着“美化”的风险——虽然不一定(也不好说)是创作者主观想美化,而是结构性的留白造成了美化。
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强调,文艺批评需兼顾政治标准与艺术标准,而政治标准的核心在于“是否利于团结群众、推动进步”。若作品以“人性复杂”为名消解阶级矛盾的历史本质,则构成对公共价值的消解。
三、警惕“极端”,但别误伤“较真”
您担心“扣帽子”会扼杀创作,我完全理解。但我也想提醒:在今天的中文互联网,“极端”和“较真”经常被混为一谈。
极端是:“这部剧就是给地主招魂,应该封杀!”
较真是:“这部剧对土地制度的呈现是否过于温柔?是否可以更复杂?”
前者是情绪,后者是问题。如果我们把所有“较真”都当成“极端”,结果就是创作者越来越不敢碰“土地”“宗教”“民族”这些硬题材,最后只能拍“甜宠+职场+轻喜剧”——那才是真正的创作萎缩。
真正的保护创作,不是消灭批评,而是让批评更具体、更有建设性。比如,与其指责“美化地主”,不如问:“如果下一部剧想拍‘地主家的好人’,该怎么拍才能让观众同时看到‘好人背后的坏制度’?”——这才是对创作者的帮助。
文艺作品的生命力,不仅在于传播,更在于与公众的良性互动。面对争议,与其强调“不被带节奏”,不如鼓励创作方、播出方以开放的态度回应质疑:若批评合理,便吸收意见完善创作;若存在误解,便通过解读厘清认知。这种互动不是“向激进妥协”,而是文艺作品扎根社会的必然要求。正如先生所说,“我们需要文艺批评”,但真正的文艺批评,既包括对极端言论的抵制,也包括对价值导向的坚守;既需要包容创作的“试错空间”,也需要明确批评的“底线原则”——这个底线,就是不能用“艺术想象”替代历史真实,不能用“娱乐化表达”消解价值重量。
我们期待宽阔的创作空间,更期待有担当的文艺作品。这种担当,不仅在于展现生活的美好,更在于正视历史的复杂、回应社会的关切。公众的理性审视,不是文艺创作的“敌人”,而是帮助作品更有深度、更有温度的“朋友”。
四、“政治正确”的另一面,是“市场正确”
您提到“不要让政治正确极化”,我想补一句:也要警惕“市场正确”的极化。
《生万物》收视率确实高,但高收视率不等于“无懈可击”。收视率是由“想看故事的人”撑起来的,而“对历史较真的人”可能恰好不是收视率贡献的主力。如果我们用“收视率”来反驳“历史争议”,就等于把“沉默的大多数”当成挡箭牌——这对观众不公平,对历史也不诚实。
文艺作品不是论文,不需要“无一字无出处”,但它必须面对“情感的诚实”:当长工的女儿爱上少爷时,她的内心有没有过挣扎?当少爷给长工送棉袄时,他是否意识到自己的棉袄来自地租?——这些细节不拍,观众就会觉得“假”;拍了,哪怕拍得笨拙,观众也会觉得“真”。
“真”不是政治正确,而是情感正确。况且,文艺作品从来都不是价值中立的,特别是在涉及重大历史题材时。中国农村的阶级斗争历史是中国革命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地主阶级作为封建剥削阶级的代表,其对农民的压迫是客观历史事实。任何对这段历史的呈现,都必须坚持马克思主义历史观,维护社会主义文艺的创作方向。如果一部作品在呈现地主形象时确实存在美化倾向,那么提出批评不仅合理,而且必要。
五、最后,还想说几句话
老胡,您说“意见有就有,但《生万物》该播还得播”,我完全同意。但我也想补一句:播出之后,创作者不妨听听那些“不极端的较真”。
中国电视剧的黄金时代,从来不是“零差评”的时代,而是“差评能被听见”的时代。《雍正王朝》里,雍正杀刘王氏的桥段当年被骂“洗白暴君”,但创作者没有说“观众不懂历史”,而是把“刘王氏案”的来龙去脉拍得更细,最终让观众自己看到“制度吃人”——这才是真正的“用作品回应争议”。
《生万物》如果能拍第二季,不妨让宁家少爷在某个深夜,听到长工们算地租的算盘声,突然意识到自己送的棉袄不过是“从羊身上剪下的毛再织成布”。那一刻,他的善良才有了重量,观众也才能真正相信:这不是“民国偶像剧”,而是“人”的故事。
《生万物》作为央视主推剧目,其收视率背后是数亿观众的集体观看,若其叙事存在历史认知偏差,将直接影响公众对革命史观的集体记忆。您以“该播还得播”强推争议作品,实则是将商业利益凌驾于社会效益之上。近年影视作品中“小资产阶级情调泛滥”(如琼瑶作品被过度追捧)与“无产阶级叙事边缘化”(如童祥苓的坚守),已暴露出价值观的偏移。公众的警惕并非“极端”,而是对主流价值的自觉维护。
老胡,您说“社会需要宽阔的创作空间”,我举双手赞成。
但宽阔不是“没人说话”,而是“允许各种声音都有机会被听见”。所谓“包容”不等于无原则的放任。我们包容的是艺术表现形式的多样性,是创作手法的探索创新,而不是在重大历史是非问题上的模糊态度。在阶级立场这样的大是大非问题上,文艺工作者必须保持清醒头脑。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早已明确指出文艺为什么人服务这一根本问题,这一原则在今天依然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今天,我们需要的不是“停止争议”,而是“让争议更具体”。您将正当的意识形态批评指责为“极端”,本身就是一种极端化的言论。我们反对的是真正的极端化——即那些背离马克思主义立场、淡化阶级斗争、美化剥削阶级的创作倾向。健康的文艺批评是文艺繁荣的助推器,而不是什么“扼杀”。真正的文艺繁荣应当是社会主义文艺的繁荣,是站在最广大劳动人民立场上的繁荣。
毕竟,真正的强大,不是捂住别人的嘴,而是让自己的作品经得起别人张开嘴。所以,我觉得您当前的逻辑困境,折射出当前文艺批评的深层矛盾:当资本裹挟创作、流量异化审美时,若仅以“包容”消解批评,实则是为低质创作大开绿灯。健康的文艺生态,既需要央视的把关,更需要公众基于历史理性与公共价值的理性批评——这二者本非对立,而是文艺繁荣的一体两翼。
最后,我想对您说:《生万物》的争议绝非“互联网极化”的偶然事件,而是社会对历史叙事底线的一次集体校准。文艺创作可以探索人性复杂,但绝不能以牺牲历史真实性为代价;批评声音需要理性克制,但更需坚守阶级立场的历史自觉。唯有在尊重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础上,才能实现真正的创作自由与文艺繁荣——这无关“政治帽子”,而是关乎我们如何面对被鲜血与抗争写就的民族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