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菜单

当代左翼的困境与出路

  [内容摘要]小资产阶级的生存方式天然带有原子化和个人主义的特征。知识劳动者习惯于独立工作、自主安排节奏、以个人能力竞争市场机会,这种生活方式内化为一种心理结构——崇尚个性、抗拒规训、厌恶服从。一旦进入需要统一行动、服从集体决策、承担组织纪律的政治和文化实践,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自由主义尾巴"便立刻显露出来:对组织安排挑三拣四,对集体决议动辄质疑,对必要的牺牲和委屈零容忍。正如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所描绘的小农一样,小资产阶级"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别人来代表他们",其分散状态使其天然缺乏自我组织为强大政治主体的能力。

  以笔者曾经从事左翼媒体工作实践的观察,当代左翼正面临着一种深刻的悖论:在资本逻辑全面渗透社会生活、贫富分化加剧、劳动者普遍承受着"996"与算法支配的双重压力的背景下,理应迎来广阔社会空间的左翼思想与行动,却始终徘徊在政治与社会实践的边缘。批判的声音不少,但凝聚为现实变革力量的能力不足;觉醒的个体增多,但转化为有机的集体行动困难重重。

  要理解这一困境,必须直面一个虽令人不适却无法回避的现实:当下左翼的参与主体中,小资产阶级占据多数,而传统意义上的工人阶级比重极小。 正是这一主体构成的根本性特征,衍生出了组织性匮乏、纪律意识薄弱、思想涣散、难以凝聚等一系列症候。认清这一结构性困境及其深层根源,才有可能在历史的夹缝中找到突围的方向。

  当下左翼话语场域和行动空间中最为活跃的面孔——社交媒体上的意见领袖、文化领域的批判者、高校中的激进师生、各类社会运动中的中坚分子——就其社会经济位置而言,绝大多数属于广义的小资产阶级范畴。他们受过高等教育,从事知识生产、文化传播、技术服务或专业管理工作,其收入水平和生活方式介于传统工人阶级与垄断资本阶层之间。

  这一群体的左翼倾向有其内在逻辑:他们高度依赖文化资本和社会话语权,对资本的扩张逻辑和精神压制具有比底层劳动者更为敏感的体察;他们的教育背景使其能够掌握批判性话语,对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和社会科学工具具备理解和运用能力。因此,在观念层面上,小资产阶级天然成为左翼思想最活跃的承载者。

  然而问题恰恰在于:批判的武器无法代替武器的批判。 小资产阶级在生产关系中的客观位置,决定了他们的反抗具有内在的局限性和不彻底性。他们虽然批判资本,却往往并不直接承受资本最残酷的剥削——外卖骑手在风雨中奔波、流水线工人在噪音中重复劳作、网约车司机在算法挤压下挣扎求生,这些最尖锐的压迫形态并不以知识分子为最主要对象。小资产阶级的反抗更多源于价值观念而非生存危机,这就使其行动天然缺乏背水一战的决绝与持久性。

  与此同时,传统意义上的产业工人阶级在国民经济结构中的比重持续萎缩。制造业就业人数下降,大型工厂的集体劳动场景减少,劳动者的工作形态日益碎片化、原子化。外卖骑手、快递员、网约车司机等新形态劳动者虽然在客观阶级位置上仍属于雇佣劳动者,其分散化的工作方式使其难以形成传统的阶级意识和集体认同。工人阶级"很少"并非指其绝对数量微不足道,而是指其作为有组织、有自觉意识的阶级力量在当下政治光谱中的存在感极为薄弱。

  于是,一种深刻的结构性错位就此形成:左翼思想最活跃的承载者是批判有余而行动根基不稳的小资产阶级,最需要解放的劳动者群体却在主观上尚未充分觉醒。 左翼因而悬在半空——口号响亮,根基松软。

  由这一主体构成所决定的,是当下左翼在组织形态和行动能力上的一系列深层局限。

  其一,共同利益的缺失导致凝聚力匮乏。 小资产阶级的成员散布于不同的行业、岗位和收入层级,程序员与高校教师、媒体从业者与自由设计师之间,并不共享一种可直接感知的"共同命运"。他们各自面临的具体困境各不相同——有人困于房贷,有人苦于晋升,有人焦虑于技能迭代——这些个体化的困境很难被自发地翻译为"阶级压迫"的集体叙事。与传统工厂中工人面对同一台机器、同一个工头、同一份工资条所形成的直观团结不同,小资产阶级的"共同利益"是高度抽象的,需要经过复杂的理论中介才能被认知。而没有日常生活中可感知的共同利益,就没有持久凝聚的政治基础。

  其二,缺少组织性纪律性,受不了一点约束和委屈。 小资产阶级的生存方式天然带有原子化和个人主义的特征。知识劳动者习惯于独立工作、自主安排节奏、以个人能力竞争市场机会,这种生活方式内化为一种心理结构——崇尚个性、抗拒规训、厌恶服从。一旦进入需要统一行动、服从集体决策、承担组织纪律的政治和文化实践,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自由主义尾巴"便立刻显露出来:对组织安排挑三拣四,对集体决议动辄质疑,对必要的牺牲和委屈零容忍。正如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所描绘的小农一样,小资产阶级"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别人来代表他们",其分散状态使其天然缺乏自我组织为强大政治主体的能力。

  其三,思想认识上各怀心思,缺乏基本共识。 走进任何一处左翼群体的讨论空间,扑面而来的往往是激烈的内部争论——从激进女性主义到生态社会主义,从无政府主义到民主社会主义,从马列主义到托洛茨基主义和民族主义,各种观点各执一词,术语的精密辨析常以彼此攻讦告终。这种思想上的高度分化,根源正在于小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习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论体系",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认知最为透彻,很少有人愿意承认:在尚未进入真正的斗争实践之前,一切理论分歧都是观念的游戏,而非实践的检验。没有共同的实践任务,就没有筛选分歧、形成共识的现实机制。

  以上三点相互强化,构成了一个坚固的恶性循环:没有共同利益→无法形成组织纪律→思想涣散加剧→更加无法产生凝聚→共同利益更加无法被感知。左翼因此在相当程度上沦为一个观念共同体而非行动共同体——大家在话语空间中彼此识别,却无法在现实世界中共同行动。

  认清这一困境不是为了宣判左翼的死刑,而是为了在清醒认知主体局限的基础上,寻找切实可行的突围路径。

  第一,必须重新识别"工人阶级"的当代形态,在碎片化中重建左翼集体叙事。传统产业工人的减少并不意味着工人阶级的消亡,而是意味着工人阶级的形态发生了深刻转换。外卖骑手、快递员、网约车司机、保洁员、保安员、客服人员、数据标注员——这些平台经济下的新型雇佣劳动者,虽然在劳动形态上高度原子化,但其被算法支配、被平台抽成、被剥夺社会保障的结构性处境,构成了新的"共同利益"基础。左翼的任务不是哀叹"工人阶级不见了",而应在新型雇佣劳动者的分散处境中,发现并建构新的团结可能性。这需要走出书斋和社交媒体,真正深入这些劳动者的日常,将他们的具体困境翻译为阶级话语。

  第二,从观念批判转向实践介入,在具体的斗争场域中锻造组织性和纪律性。 组织性、纪律性和思想共识都不是在讨论中"达成"的,而是在共同行动中"生长"出来的。只有在这些具体而微的工作和斗争中,松散的文化团体才可能锤炼成有纪律和集体意志的行动组织。人的意识不是在头脑中自动生成的,而是在改造世界的实践中被锻造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身上的自私自利和自由散漫习气,只有在长期、持续、真实的集体行动中才有可能被克服。

  第三,探索与原子化时代相适应的新型组织形式。 传统政党和工会的科层制模式在当下遭遇了合法性与效率的双重困境,但这不意味着组织本身可以被放弃。线上社群与线下行动的结合、议题导向的灵活联盟、去中心化的协作网络——这些正在萌芽的新形态,或许能够在尊重个体自主性的前提下实现有限但可持续的集体行动。关键是要保持实践的态度,在行动中寻找适合的组织形式,而非用任何一种既定模式框定实践的可能。

  小资产阶级占据左翼主体、工人阶级尚未充分觉醒、组织性纪律性匮乏、思想高度分化——左翼这些困境是真实的,但必须被理解为历史过程中的真实,而非永恒的结构性宿命。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写道:"一切历史冲突都根源于生产力和交往形式之间的矛盾。"当下左翼的困境,归根到底是新的生产力形态(数字经济、平台化、原子化劳动)与旧的斗争想象(产业工人、集中化工厂、传统组织形式)之间的落差所致。

  弥合这一落差,需要在理论上重新认识阶级构成的变化,在实践中耐心而坚韧地建立新的连接——在原子化的劳动者之间建立团结,在批判的观念和行动的力量之间建立桥梁,在分散的个体和有机的组织之间建立中介。这条道路注定漫长而艰难,但历史从未许诺任何一条通往解放的道路是平坦的。唯一确定的是:等待完美的条件再行动,等于永远不行动;而在不完美的条件下坚持介入、坚持斗争实践、在断裂处重建连接,正是历史唯物主义最深层的实践品格,也是当下左翼走出困境的唯一可能路径。

收藏此文 赞一个 ( )

支持红色网站,请打赏本站

微信打赏
微信扫描打赏

相关推荐:

留言与评论(共有 0 条评论)
   
验证码:
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