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谈新大众文艺到新人民文艺的转换路径

各位下午好。这两年,“新大众文艺”这个概念很热——外卖员写诗,家政工写散文,快递员拍短视频,人人都可以是创作者。这当然是好事,技术终于让普通人有了发声的机会。今年5月,我在上海大学中文系同部分师生座谈时,对这一现象进行了反思,提出了“新大众文艺与新人民文艺的可能性”。今天,我想接着追问一个问题:数字时代的文艺创作,到底是“大众的狂欢”,还是“人民的觉醒”?或者说,这些声音,真的如许多学者宣称的那样,是“大众自己的声音”甚至是人民文艺在数字化时代的传承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回溯一段历史——回到八十多年前毛泽东发表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回到更早的左翼文学运动。
下面,我从阶级立场的确立、主体生成的条件、批判精神的维系三个层面来谈谈这个问题。
在进入讨论之前,先谈一个概念问题。
“新大众文艺”——这个“大众”是什么意思?在日常用语里,大众就是“很多人”,是中性的、包容的,不分你我他。但仔细想:资本平台口中的“大众”,其实是消费者,是流量的来源,是文化工业生产线上的一个环节。平台关心的是你的点击、你的停留时长、你能不能成为爆款内容的生产者。至于你写什么、站在谁的立场上写,它并不真的在意——只要不越界就行。
但“人民”不一样。在马克思主义的话语里,“人民”是一个政治概念,是有阶级归属的。工人、农民、小资产阶级处在中心位置,他们是推动历史前进的主体。“人民文艺”从来不是“所有人写的文艺”,而是“站在工农兵立场上、为工农兵服务的文艺”。这是一个有方向、有立场、有灵魂的概念。
在马克思主义语境下,大众作为一个文化概念,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链条上作为消费主体而存在;人民则不同,人民是历史主体,是一个政治概念。把“新大众文艺”换成“新人民文艺”,远不是两个词语的调换,而是对我们如何想象数字时代文艺主体的深层追问——文艺到底站在谁的立场上、为谁而作?
回顾左翼文学的历史。1928年“革命文学”论争开始,1930年左联成立,“文艺大众化”被列为核心任务。左翼作家们明确了一个原则:无产者文学是“为了以自己们之力,来解放本阶级及一切阶级而斗争的一翼”。立场问题,是第一问题。
《讲话》把这条原则升华了。毛泽东没有停留在“文艺要为大众”的模糊表述上,而是明确说:“我们的文学艺术都是为人民大众的,首先是为工农兵的。”这个“首先”和“工农兵”的界定,就是阶级立场的具体化。
所以,我们讨论的第一个问题是:从“新大众文艺”到“新人民文艺”,首先要恢复阶级分析的眼光。站在谁的立场上写作?为谁服务?反映谁的利益?不追问这个问题,“大众”就只是一个空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什么也都不算数。
我们用几个具体事例来看看,“新大众文艺”和“新人民文艺”在实际创作中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先说一个大家熟悉的名字——王计兵,苏州那位“外卖诗人”,2026年刚获得鲁迅文学奖。他有一句诗流传很广:“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如果按“新大众文艺”的滤镜来看,这是一个完美的“励志叙事”:外卖员在生存压力下坚持写诗,从底层逆袭,获得国家级文学大奖——平台推他,媒体赞他,他被塑造成“奋斗改变命运”的典型。在这个叙事里,他的苦难是被“审美化”的:那些送外卖途中的艰辛,最终凝结成诗,被消费、被感动、被点赞。但你看不到的是:为什么外卖员要被算法“赶”?为什么红灯前的焦虑、超时后的罚款会成为一种结构性的生存常态?这些问题被过滤掉了。
如果按“新人民文艺”的眼光来看,王计兵的诗恰恰提供了另一重解读的可能。他写“赶时间的人”,这不是单纯的个人抒情,而是一个群体被平台算法支配的劳动真相。苏州2026年7月首创将等红灯时间计入配送时长,这个制度变化的背后,正是对“算法看不见红灯”这一结构性矛盾的回应。王计兵的诗,在“励志叙事”之外,其实暗含着对劳动异化的文学呈现——这才是它真正的人民性所在。
区别在哪儿?“新大众文艺”消费苦难、过滤批判;“新人民文艺”揭示矛盾、追问根源。同一个王计兵,在两种框架里是完全不同的形象。
再看范雨素。2017年《我是范雨素》刷屏,育儿嫂写自己的生活,看似是“平民自己开口”的典范。
但“新大众文艺”的叙事会怎么做? 会把她塑造成“素人奇迹”——一个家政工居然会写作,文字还这么有灵气。媒体蜂拥而至,关心的是“红了以后会不会成为下一个余秀华”。她的苦难被观赏,她的文字被品评,但她文中写的那些东西——被雇主辱骂殴打、尝试法律维权未果、“金字塔的底座”这个阶层的命运——反而退居其次了。
范雨素自己写得很清楚:“我运气真好,我做育儿嫂的人家是上了胡润富豪排行榜的土豪。”这种阶层差异不是抽象的,是每天在雇主家里亲身感受的。“金字塔的底座”这个比喻,来自一个劳动者对自身阶级处境的清醒认知。她不是“被代言”,她是在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话说。
而“新人民文艺”要做的,不是把范雨素变成“网红”,而是正视她文字中的阶级意识——她对“城里人的白眼和欺侮”的敏感,对“文明社会”的恐惧,以及对更弱势者“用拥抱传递爱”的自觉。这些不是“励志”元素,而是阶级关系的文学呈现。
鲁迅说“平民还没有开口”,在今天需要补充一句:即使开口了,资本和流量也会让他们重新“闭嘴”——用励志化包装、用消费化转化。范雨素被看见,但她真正想说的,未必被听见了。
更有意思的是,王计兵、范雨素们代表的“新业态劳动者写作”,在文学理论界成了一个独特的观察样本。有研究者注意到,它不同于传统的“打工文学”——后者的支撑力量是文学刊物,有地域性;前者依托新媒体平台,活动范围更广,具有更大的自发性和分散性。
这种“自发性”就是“新大众文艺”的典型特征:技术赋权,人人可写,劳动者终于从“被塑造”变成“自我言说”。但问题来了:自发地写,和自觉地写,是一回事吗?
“新大众文艺”中的劳动者写作,很大程度上是“被算法筛选”的——平台喜欢什么样的内容?励志的、温情的、不触碰阶级矛盾的。那些真的写算法压迫、写克扣、写剥削的,上不了热搜。这就形成了一种无形的规训:你可以开口,但只能说我允许你说的话。
而“新人民文艺”要求的,是从“自发”到“自觉”的转变。什么叫自觉?鲁迅说无产者文学是“为了以自己们之力,来解放本阶级及一切阶级而斗争的一翼”——也就是说,你得知道自己是谁,站在哪个阶级的立场上,为谁而写,反对什么,拥护什么。这不是贴标签,是一种清醒的阶级意识。
归结起来,“新大众文艺”和“新人民文艺”的差别,用马克思主义的阶级视角看,就一句话:
“新大众文艺”把劳动者当成文化消费者——生产流量、消费情绪、被算法支配;“新人民文艺”把劳动者当成历史主体——他们不仅是文艺表现的对象,更是社会变革的推动力量。
我在上海大学的讲座中说过:在“新大众文艺”叙事中,“大众既是生产者又是消费者,遵循和受制于市场逻辑及其背后的意识形态控制”,呈现出“价值缺位,阶级空场,批判失语”的特征。而“人民”不同——它是一个政治概念,工人、农民和小资产阶级位居中心,是推动历史前进的主体。
但不是所有“大众的创作”都能自动成为“人民的文艺”。只有那些揭示了社会矛盾、表达了阶级立场、不被资本逻辑收编的创作,才配得上“人民文艺”这个名称。
一个外卖员写诗,可以是“新大众文艺”的素材,也可以是“新人民文艺”的种子。区别在于:我们是只消费他的苦难,还是追问苦难的根源;是把他变成励志符号,还是把他当作劳动者的真实声音来倾听。
这正是左翼传统留给我们的第一把钥匙:文艺站在谁的立场上,为谁服务,反映谁的利益——这个问题,在今天依然绕不过去。
我要讲的第二个问题:历史主体生成的条件,来自鲁迅,一个跨越八十多年依然精准的预言。
1930年代,左翼作家搞文艺大众化运动,知识分子写了很多以工人农民为题材的作品,叫做“平民文学”。但鲁迅不买账。他在《革命时代的文学》里说了一段非常深刻的话:
“现在的文学家都是读书人,如果工人农民不解放,工人农民的思想,仍然是读书人的思想,必待工人农民得到真正的解放,然后才有真正的平民文学。……现在有人以平民(工人、农民)为材料,做小说做诗,我们也称之为平民文学,其实这不是平民文学,因为平民还没有开口。这是另外的人从旁看见平民的生活,假托平民底口吻而说的。”
这段话值得我们反复咀嚼。鲁迅区分了两种“平民文学”:一种是“以平民为材料”的文学——知识分子下去采风、体验生活,然后替平民说话;另一种是平民“自己开口”的文学。前者,平民是被书写的对象,是被代言者;后者,平民才是真正的主体。而鲁迅认为,只要工人农民还没有在政治上、经济上、思想上得到真正的解放,他们就无法真正“开口”——即使开口,说的也是“读书人的思想”。
回到今天的“新大众文艺”。外卖员王计兵写诗,范雨素写散文,很多底层劳动者确实在写。但我们要问:他们真的“开口”了吗?还是“被开口”了?
你看平台的筛选机制:你写算法压迫,写配送费被克扣,写资本的剥削,这些内容能被推上热搜吗?很难。平台推送的是“励志”的故事——“外卖员在苦难中坚持写诗”“保洁员的诗与远方”——温情脉脉,催人泪下,但绝口不提阶级矛盾。也就是说,资本允许你“开口”,但必须在它划定的安全区内。超过这个区,你的“开口”就会被禁言、被限流、被边缘化。
再看阶层跃升的陷阱。一些底层写作者火了之后,被请进作协,被重点培养,从底层上升到中层,从社会边缘进入体制。这看似是个人成功,但他们的作品渐渐变得“安全”了——批判性弱了,异质性没了,成了“奋斗改变命运”的完美注脚。曾经的底层声音,一旦被体制和资本收编,就不再构成对体制的挑战。
鲁迅的警示告诉我们:真正的人民文艺,需要创作者阶级意识的自觉生成。不是说你是工人,你写的东西就天然是工人文学;你得知道自己站在哪个阶级的立场上,为谁而写,反对什么,拥护什么。从“自发”到“自觉”,是主体生成的关键一步。
所以,技术赋权不是像一些学者认为的那样,人民会自动成为历史的主体。“平民还没有开口”的结构性困境,在数字时代以更隐蔽的方式存在。历史主体的确立,需要创作者在“为谁写、反对什么”的问题上做出自觉的选择。
第三个问题关乎现实主义传统和批判精神。
左翼文学最可贵的品质是什么?是它直面社会矛盾、不粉饰现实的勇气。蒋光慈写工人斗争,茅盾剖析民族资本困境,鲁迅用杂文做“对于旧社会的暴露和攻击”。他们的基本精神是:文艺应当揭示真实的社会矛盾。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要求作家艺术家反映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而不是掩饰或美化现实。
《讲话》继承了这一传统。毛泽东强调文艺为政治服务,同时批评了“空洞的大作品”和“公式主义”,要求文艺工作者站在最大多数人民的立场上,“真正地熟悉工农兵群众的生活”。人民文艺的核心特征,就是“写人民、为人民写”——而且是以批判的眼光写。
但今天的“新大众文艺”一个显著的问题是:劳动者的苦难被“无害化”了。
怎么无害化?
第一,励志化叙事。 外卖员诗人被塑造成“逆袭”典型,作品中的社会批判被过滤,留下的只是“奋斗改变命运”的个人成功。你为一个外卖诗人的诗感动落泪,但这眼泪不会转化为你对平台算法的反思,也不会让你去声援劳动权益——它只是一次情感消费。
第二,消费化转换。 劳动者的苦难被转化为可供消费的情感商品。观众为“外卖诗人的艰辛”感动,为“范雨素的坚韧”点赞,但这种感动和点赞,并不转化为对社会问题的追问。资本从劳动者的苦难叙事中获利,而劳动者的真实处境并未改善。
第三,技术化消解。 有些网络文学触及现实矛盾,但它处理冲突的方式,是把一切社会问题还原为个人技术问题——“你穷是因为你不够努力”“你被欺负是因为你情商不高”——系统性的剥削被消解为个人能力的不足,体制本身不受质疑,丧失了马克思主义“总体理论”的支持,也就失去了认识现实和想象未来的能力。
左翼的现实主义精神告诉我们:人民文艺不能是安全的、无害的、可以被消费的标签。真正的人民文艺,应当揭示矛盾而非遮蔽矛盾,表达立场而非所谓价值中立,追求对社会生活的总体性把握而非碎片化记录。
鲁迅说得痛快:文艺应当是“对于旧社会的暴露和攻击”。因此,从“新大众文艺”到“新人民文艺”的转换,要求文艺不仅是“大众的生产”,更是“人民的批判”——揭示社会真相,反思现实困境,站在最大多数人民的立场上发出声音。
讲到这里,做一下总结。
八十多年前,左翼文学和《讲话》在书写-印刷媒介条件下,试图解决文艺“走向人民”的问题。今天,数字技术使“人民写”在形式上成为现实,但“大众”取代“人民”的概念置换,却可能使文艺失去阶级立场和批判锋芒。
左翼传统给我们的三个启示其实是一个整体——
第一,概念的阶级斗争。 “大众”和“人民”不是同义词。追问“谁的大众”“谁的文艺”,是文艺人民性的第一问题。从“新大众文艺”到“新人民文艺”的转换,首先是概念的自觉——认识到“大众”的去政治化陷阱,重新确认“人民”的阶级内涵。
第二,主体的自觉生成。 技术赋权不等于主体生成。鲁迅“平民还没有开口”的警示至今有效——真正的人民文艺,需要创作者阶级意识的觉醒。这不是要回到左翼的组织化形式,而是要在数字时代重新激活创作者“为谁而作”的问题意识。
第三,批判的不可放弃。 在资本逻辑支配文艺生产的当下,现实主义的批判精神尤为珍贵。从“新大众文艺”到“新人民文艺”的转换,要求文艺不仅是“大众的生产”,更是“人民的批判”——揭示矛盾、表达立场、追求总体性。
我们不可能回到左翼文艺的历史形态。但左翼传统所开辟的“文艺与人民”的核心命题——阶级立场、主体生成、批判精神——并未过时。在算法支配、资本收编、流量逻辑主导文艺生产的今天,恰恰是这些“过时”的传统,构成了我们审视和践行“新人民文艺”的最锐利的思想武器。
从“新大众文艺”到“新人民文艺”的转换,本质上是数字时代对左翼文学和《讲话》所开创的文艺人民性传统的回归与激活——不是回到历史,而是提取其核心问题意识,在新的媒介条件下重建文艺的人民立场和阶级立场。
正如我在上海大学讲座上所言:“新的时代必然产生新的大众,新的大众必然有新的文艺,新的大众文艺,也应该是新的人民文艺。”而左翼传统,正是照亮这条道路的一盏历史明灯。
我就讲到这儿,谢谢大家。
附:刘继明诗作《有感》
(一)
秋气动京华,鸿鸣忽铩羽。预知弓影在,其奈霜威举。鄂渚曾诳语,黉门竟锁拒。苍黄论坛事,掩卷听檐雨。
(二)
议坛何肃肃,秋雨暗燕台。已许南音婉,孰料北调衰。霜严摧木叶,风飓折蒿莱。独坐虚窗下,寒云久不开。
2026年9月19日于北大勺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