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菜单

郭松民| 再评《给阿嬷的情书》:被反噬的叶淑柔

  “我阿嬷18岁出嫁,丈夫过番,再也没回。她一个人种田、养三个孩子、葬公婆,一辈子没改嫁。村里十几个阿嬷都这样。”

  01

  —

  要理解叶淑柔的命运,必须先回到历史的真实土壤之中。

  影片中,潮汕青年郑木生为躲避抓壮丁,随乡人“过番”前往南洋谋生,靠着一封封侨批把血汗钱寄回故土。

  木生在暹罗与开客栈的谢南枝结为挚友,意外离世后,南枝以他的名义继续给淑柔寄了十八年侨批。

图片

  多么美好的故事,然而真实历史远非如此温情。

  在当年下南洋大潮中,华侨在南洋另娶妻室、建立“两头家”,是极普遍的现象。

  所谓“两头家”,指的是华侨在侨居地娶“番婆”另立家室,同时留在家乡的发妻继续奉养公婆、抚育儿女。

  这并非个别案例,而是一种被广泛默许的社会常态。

  华侨史学者陈达在《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一书中写到道:“‘唐山一个家、南洋一个家’ 是普遍模式,社会默许、宗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图片

  厦门大学侨史专家庄国土教授指出:“1900–1950年代,过半潮汕华侨在南洋另娶、生子,形成公开二房家庭。”

  据史料记载,南洋当地的风气是:“唐人到彼,必先纳一妇”,“凡客此者必娶一妇以便交易”,因为做生意、立足、生活、社交等等,都必须有当地妻子。

  据老番客回忆:“单身在南洋,寸步难行;娶个番婆,才有铺头、人脉、地盘。”

  一封1939年由泰国华侨陈大双寄给留守澄海前美村发妻林氏的侨批,记录了一段典型的故事。

  陈大双过番多年,妻子林氏从十几岁嫁过来,一直为他守活寡,每隔一月必有一封批银寄到。

  但自从陈大双在曼谷娶了番婆,情况就不妙了——侨批时多时少,甚至中断,因为番婆收了他的钱权,寄批之事老是引来不快。

  男人要做到侨批每月一封、常年不断,有时甚至不得不“暗批”——偷偷摸摸地寄。

图片

  电影中那张令淑柔黯然的照片——木生与南枝及几个孩子合影——在真实历史中对应的是这样一种现实:男人在“番畔”与番婆生儿育女,组建了完整第二家庭。

  有些心地善良的二房,会在男人死后继续以丈夫的名义寄批寄钱,以维持原配对丈夫仍健在的幻想。

  导演蓝鸿春在拍摄纪录片时听到了这个细节,后来在电影中,为适应当下观众的口味,把“二房”改为“无血缘的代笔友人谢南枝”——这是全片最重要的“善意谎言”,也是最感人的情节。

  02‍

  —

  如果说“两头家”是那个时代潮汕男性的生存策略,那么留守女性的苦难命运,则是这种策略的代价。

  她们被迫留在家乡,上要奉养丈夫父母甚至祖父母,下要养育跟自己一起留守的儿女。

  这些留守女人的普遍命运是:“不是守寡,就是守活寡”。

  远在番畔的丈夫何时能衣锦荣归,只能听天由命。

  几年能回来一次的就算幸福;丈夫在南洋娶了番婆、十年八年回老家看结发妻一次的,也算幸运;更有甚者,丈夫只度过了新婚之夜就“过番”,然后如泥牛入海无消息。

图片

  汕头侨批文物馆馆藏的侨批,记载了澄海陈阿勇与李秀英的故事:

  1936年,陈阿勇新婚次日过番,一别38年,直到1974年才重逢。

  李秀英19岁开始,守到57岁,一生未改嫁,独自带大孩子。

  一段口述史讲述了另一个故事:“我阿嬷18岁出嫁,丈夫过番,再也没回。她一个人种田、养三个孩子、葬公婆,一辈子没改嫁。村里十几个阿嬷都这样。”

  的确,这样的留守妇女在潮汕侨乡不是几个、几十个,而是成千上万。

  潮汕俗语“惨过等出外翁”——形容人的悲惨之极——道出了她们被制度性抛弃后的漫长苦痛。

图片

  一首以“手布诗”形式写成的“唐山批”,杜鹃泣血般诉尽了思夫成疾的留守女人的苦难:

  “提起笔,泪如丝;字未写,先悲啼。啼冤家,无仁义;无批信,已十年。莫不是,忆着番邦美娇女;莫不是,忘却唐山结发妻……”

  侨批本身也折射出女性在家族中的从属地位。

  寄收侨批,通常不是夫妻两人之间的传书传情:丈夫的家批是写给一家之长的。祖母在,不寄母亲,母亲在,不寄妻子。

  在家族中地位卑微、从一而终的潮汕妻子,收受侨批成为她们生活的全部盼望——见物如见人,喜怒哀乐全系于侨批。

  而当望眼欲穿不得批信时,不祥的预感会久久笼罩着家庭——是丈夫客死他乡?还是另有变故?邻里也知趣不敢过问。

图片

  看《给阿嬷的情书》时,观众都会被木生一封封典雅优美的批信感动落泪,“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但看过一封馆藏的丈夫写给妻子的批信,很简单:“家中安好,勿念;我在外有人照应,你勿操心。”

  其潜台词是:我在南洋有女人、有家,但每月侨批照寄,你守好唐山的家即可。

  男人“重利轻别离”,女人,则成为家族运转链条上一枚沉默的齿轮。

  03‍

  —

  既然丈夫在海外另娶已是常态,为何留守女性却几乎无人改嫁?

  答案不在个人道德层面,而在于封建礼教、宗族制度的结构性压制。

  辛亥革命以前,寡妇一般都没有再嫁,通常守寡终身。

  潮州城及各县城大多建有节妇亭——由大石砌成的贞节牌坊,高达两三丈,横匾刻写“天褒节孝”之类的大字。

  朝廷规定:“凡三十岁前守节,至五十岁还不改嫁的寡妇,一律旌表门闾,免除本家差役”——相当于家族里出现一位寡妇贞女,就能赢到一份特权荣耀。

  这种压迫女性终身守寡的制度设计,与其说是表彰“美德”,不如说是对女性生命的制度性剥夺。

图片

  即便偶有年轻寡妇改嫁,在村中也常受到贬议、讥讽,所带来的儿子则被称为“随路仔”或“贴秤仔”。

  有口述史披露,“谁改嫁,全村人吐口水,叫‘贱人’‘克夫’;孩子被骂‘野种’,没人敢。”“改嫁可以,但必须远走他乡,永远别回村,回来就被赶。”

  更现实的桎梏在于经济与生存的捆绑。

  留守妇女与子女的全部生计,几乎完全依附于海外丈夫寄回的侨批侨汇。

  宗族与家庭形成默认规则:女性必须恪守贞洁、安分守家,才能持续获得海外侨汇支撑生活;若有改嫁、再恋的念头,不仅会遭受宗族惩戒,海外的侨汇也会立刻中断,全家老小将陷入困境。

  在生存压力与伦理规训的双重裹挟下,绝大多数留守女性只能被迫放弃改嫁的念头,困于空壳婚姻之中。

图片

  这样一来,便形成了近代潮汕侨乡荒诞又残酷的既定秩序:男人在外另娶、儿孙满堂是常态,被世俗舆论视为有福;女人故土死守、孤苦一生是本分,被宗族歌颂赞扬。

  简言之,潮汕女性的“终身不改嫁”,从来不是真正自主选择,而是被宗族礼教、经济依附与舆论压力三重枷锁共同锁死的命运。

  04‍

  —

  《给阿嬷的情书》最成功的地方,也是最令我感到不安的地方,在于它用“有情有义”的叙事框架,把潮汕女性的苦难美化、升华,转化为一种可供消费的审美感动。

  无疑,这是一种美丽欺骗。

  影片中,淑柔被塑造为一个“有情有义”的典范——她等待了一生,坚守了一生,守护了家庭,传承了文明。

  诚然,潮汕女性的坚韧令人敬佩——她们在男性缺席的情况下独立抚养子女、照看田地、处理家族事务,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

  但问题在于:这种坚韧是在别无选择中被迫淬炼出来的,而非自由意志的产物,与之相伴的,是如看不到尽头的漫漫长夜一般的孤寂痛苦人生。

  淑柔的命运,似乎也在呼应着一种“不守规矩终将受罚”的古老逻辑。

图片

  淑柔与木生,私奔结合。

  在潮汕宗族文化的语境下,私奔是对族规家法的公开挑战,一旦被发现,将被无情制裁。

  结果,淑柔从19岁开始,直到90多岁,终身守活寡。

  编导给淑柔设置的命运,暗含了一种严厉警告——没有免费午餐。胆敢打破传统礼教,便须用一生的孤独与牺牲,偿还“越界”代价。

  淑柔的悲剧,在于她一生都“被决定”:木生决定去南洋,她不得不留守;木生死后,南枝决定继续写信,她被蒙在鼓里;在误认木生“娶了二奶”之后,她认为这既然是木生的选择,也就默默接受了。

图片

  这才是这部电影令人细思极恐之处——用极致温柔的文艺滤镜,美化了结构性的性别压迫,诱导观众认同“女性牺牲即美德”,鼓励女性放弃自我主体性,主动拥抱早已被时代摒弃的封建枷锁……

  有人说,《给阿嬷的情书》意在致敬潮汕女性。

  也许吧。

  但在我看来,真正的致敬,不应该是神化她们的牺牲,而应该是正视她们的人生悲剧,承认她们的苦难——唯其如此,才能让后人不至于重蹈覆辙。

收藏此文 赞一个 ( )

支持红色网站,请打赏本站

微信打赏
微信扫描打赏

相关推荐:

留言与评论(共有 0 条评论)
   
验证码:
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