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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谁而写?在毛泽东文学院的十天与一个回答

  我在前文中曾经说到过,抵达湖南毛泽东文学院的第一天,我一个人在毛主席的雕像前站立了很久,心里冒出来那句毛主席在八十多年前在延安窑洞里就问过的话:你为谁而写?

  这个问题,是我第一天埋在心里的一粒种子。我不知道它会长出什么。

  十天之后,我可以给出一个答案了。

  在第一堂课和第一次采风的彼此映照中,这个答案慢慢地结结实实地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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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瑞郴老师的课让我听懂了这个问题的理论根脉,清溪村的土地则让我看见了它被一个人用一生去实践的重量。那个悬在空中的问号被拽到了地上,变成了一个我可以摸着、可以踩着、可以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方向。

  梁瑞郴老师的那堂课,主题是《文学人民性历史传统和当代书写》。梁老师是湖南文学界的前辈,是那种肚子里装满了中国文学传统的人。他从“文学的人民性”讲起,从“自媒体的责任与底线”讲起,从“技术与人文的关系”讲起,从“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化”讲起,一层一层铺展开来。

  梁老师的讲述,让我想起了毛主席那段关于“矿藏”的著名论述。毛主席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说:“人民生活中本来存在着文学艺术原料的矿藏,这是自然形态的东西,是粗糙的东西,但也是最生动、最丰富、最基本的东西;在这点上说,它们使一切文学艺术相形见绌,它们是一切文学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唯一的源泉。”

  请仔细琢磨这段话里的措辞。“自然形态的东西”,不是被精加工过的,是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原生物。“粗糙的东西”,不是被打磨光滑的,它可能不好看,可能不符合文人的审美趣味,但它有力量。“最生动、最丰富、最基本”,三个“最”字叠在一起,分量千钧。

  “使一切文学艺术相形见绌”,不是说“可以媲美”,而是“相形见绌”,是说你书斋里憋出来的那些精致玩意,放到人民生活的汪洋大海面前,一比就矮下去了。最后是“唯一的源泉”。不是“重要源泉”,不是“主要源泉”,是“唯一的”。这两个字把所有旁门左道都堵死了。你可以在技巧上向古今中外的经典学习,但你的原料,你的血肉,你的呼吸,只能从人民生活中来。离开了这个源泉,你写的就不再是文学,而是文字的堆砌,是观念的游戏,是知识分子小圈子里自娱自乐的精致手工艺品。

  梁老师说文学的根本在于情感,毛主席说人民生活是文学唯一的源泉。这两句话指的是同一件事。情感从哪里来?从生活中来。从什么样的生活中来?从人民的、火热的、粗糙的、有汗味有泪水的现实生活中来。一个写作者如果长期脱离这种生活,他的情感就会枯萎,就只能从别人的书里找情感,从自己的杯水风波里找情感。那样的情感是二手的,是贫血的。

  毛主席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专门批评过这种现象,他说有许多同志“不大熟悉工农兵生活”,“不熟悉他们的语言”,“不了解他们”,“对于人民群众的丰富的生动的语言,缺乏充分的知识”。因为不熟悉,不了解,缺乏知识,写出来的东西就只能是“学生腔”,是“干瘪无味的语言”,是“没有血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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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文字,AI也能写,甚至写得比你更快、更工整。但它打动不了人,因为它没有灵魂。AI可以模仿情感的表达方式,但它模仿不了情感本身,因为它没有活过,没有爱过,没有痛过,没有被误解过被伤害过被温暖过。它能写出来的“感人”文字,是一个语言模型计算出来的最优解,不是一颗心被生活撞击之后发出的声音。

  梁老师在课上梳理了中国文学“民为贵”的优良传统,从屈原到杜甫再到鲁迅,强调人民性始终是经典作品的精神底色。这段梳理让我意识到,毛主席之所以把“为什么人”的问题摆到那样一个高度,说它是“一个根本的问题,原则的问题”,不仅仅是从政治立场出发的,更是从文学创作本身的规律出发的,是从几千年中国文学的血脉中总结出来的。他看清了一件事:一个写作者如果不把屁股坐到人民这边来,他就失去了文学的源泉,他的作品就会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所以他讲了那句不留余地的话:“坚持个人主义的小资产阶级立场的作家是不可能真正地为革命的工农兵群众服务的。”注意,“不可能”。不是“比较难”,不是“需要努力”,是“不可能”。毛主席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进一步解释了这个“不可能”的根由,他说这些同志的“灵魂深处还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王国”,他们的立足点没有移过来,“他们的兴趣,主要是放在少数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上面”。

  兴趣在哪里,心思就在哪里,笔墨就在哪里,这是装不了假的。你的立场决定了你的眼睛往哪看,你的眼睛决定了你的心里装什么,你的心里装什么决定了你的笔端流出什么。这个链条是锁死的。

  针对自媒体领域存在的乱象,梁老师专门提醒学员要“守住真实性底线”,警惕虚假信息传播与历史虚无主义倾向。在谈及流量与价值的关系时,他勉励我们不要急功近利,要以扎实积累沉淀作品,深挖湖湘文化资源提升内容深度。他有一句话让我反复咀嚼,那就是“勿让流量吞噬初心”,要“心中有人民,笔下有山河”。前一句是警醒,后一句是期许。

  这让我想起毛主席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那段非常尖锐的分析:“小资产阶级出身的人们总是经过种种方法,也经过文学艺术的方法,顽强地表现他们自己,宣传他们自己的主张,要求人们按照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面貌来改造党,改造世界。”

  这段话说的就是“初心”被偷换的过程。你原本可能确实想写人民,但写着写着,笔就不听使唤了,你骨子里那套审美趣味、那套抒情方式、那套自我表现的冲动就冒出来了,最后你写的还是你自己。毛主席说这是“顽强地表现”,因为他看透了这种表现不是偶然的、不是技术性的失误,而是根深蒂固的、不自觉的、一有机会就会冒出来的。

  我仔细想过,我自己的很多写作,尤其是那些自觉写得不错、很有感觉的文字,骨子里都是在表现我自己。表现我的趣味,我的审美,我的深刻,我的与众不同。即便写的是底层,用的还是知识分子的那套语言、那套抒情方式、那套“你看我多么关注底层”的隐蔽自恋。那些文字里没有人民的声音,没有人民的语言,没有人民看问题的方式,有的只是我自己。

  而“笔下有山河”,山河是什么?山河是土地,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千千万万人,是他们的劳作和悲欢。

  毛主席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你不把群众当成英雄,不把自己当成幼稚可笑的学生,你的笔下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山河。你心里装着自己那点事,笔下就只能是杯水风波;你心里装着人民和山河,笔下的气象就不同了,格局就打开了,文字的分量就重了。

  这一堂课听完,“你为谁而写”这个问题在我的脑子里有了理论的轮廓。梁老师抽丝剥茧地把一个宏大的命题拆解成了我们这个时代写作者必须直面的具体选择。

  但理论毕竟是理论,它像一张精确的地图,你可以看很多遍,但如果你没有亲脚踏上那片土地,你永远不会知道那里吹着什么样的风,晒着什么样的太阳,土里长着什么样的庄稼。真正让我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吃进血肉里的,是第五天的清溪村之行。

  清溪村是周立波的故乡,是他创作《山乡巨变》的文学原乡。我之前没去过清溪村的时候,给它写过一首七律,什么“山水清溪鸿爪隐,燕鸣声里觅遗踪”,辞藻是美的,韵律是工的,但现在回头看,那首诗里没有泥土味。它是书斋里的审美,是文人的趣味,是漂亮的文字,但不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

  毛主席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说:“文艺工作者要学习社会,要研究社会上的各个阶级,研究它们的相互关系和各自状况,研究它们的面貌和它们的心理。”我写那首诗的时候,没有研究过清溪村的任何一个农民,没有听过他们说话,没有看过他们怎么过日子。我研究的是前人的诗稿,是格律的规矩,是辞藻的搭配。这样的诗,写得再好,也只是书斋里的回声。

  这次真真切切地站在清溪村的土地上了。雨后的村子空气清润,竹林掩映,田舍俨然,荷塘在阳光下泛着光,孩子们排着队研学,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热热闹闹的,又安安静静的。站在人群里,“人民”这个词忽然变得具体了。

  不是写在文件里的一个概念,不是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号,就是眼前这些实实在在地活着的人们。毛主席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以前我读这句话,觉得它是一个宏大的哲学命题,是一个关于历史观的抽象判断。

  但在清溪村,我忽然理解了它的另一个意思:动力不是静止的,动力是在动的,是在每一天的劳作里、在每一季的收成里、在每一代人的生老病死里默默运行着的。你只有走到他们中间去,才能看见这个动力是怎么运转的。

  站在周立波的塑像前,我想起了一段历史。周立波不是一开始就是“人民的作家”的。去延安之前,他写的东西有明显的欧化痕迹,句子长,调子高,是标准的文艺青年做派。他读过很多外国书,有过知识分子的全部趣味和骄傲。从那样一个周立波,到后来写出《暴风骤雨》《山乡巨变》的那个周立波,中间隔着一场深刻的自我革命。

  这场革命是怎么发生的?延安文艺座谈会是一个转折点。毛主席在会上讲的那些话,周立波听进去了,不但听进去了,他信了,他还去做了。毛主席说文艺工作者“一定要把立足点移过来,移到工农兵这方面来,移到无产阶级这方面来”,周立波就把立足点移过来了。他不是口头移,是真的移。

  他举家从北京迁回湖南益阳农村,一住就是七年。不是去“体验生活”,是去生活,是去当一个农民。他把户口迁过去,把家安在那里,担任了大海塘乡互助合作委员会副主任和桃花仑乡党委副书记,以干部和劳动者的双重身份把自己摁进了农业合作化运动的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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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主席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说过一段话:“如果要直接地认识某种或某些事物,便只有亲身参加于变革现实、变革某种或某些事物的实践的斗争中,才能触到那种或那些事物的现象。”请注意这两个词。“只有”,排他性的限定;“亲身”,不能替代的体验。你不能通过读书来替代,不能通过采访来替代,不能通过看纪录片来替代。你必须自己去,必须跳进那条河,必须让河水的温度和冲击力直接作用在你身上。

  毛主席在《实践论》里把这个道理讲得更彻底:“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变革梨子,亲口吃一吃。……一切真知都是从直接经验发源的。”亲口吃一吃,这五个字把所有的捷径都堵死了。周立波就是那个亲口去吃了梨子的人。他把自己摁进了泥土里。村民们叫他“立波胡子”,叫他“凤祥哥”。他穿灰蓝布中山装,一双解放鞋,说地道的益阳土话。除了脸上那副方框眼镜,他跟一个普通的益阳农民没有区别。

  这是形式上的融入,但更重要的融入在心里。他说过一句话,我站在他塑像前反复琢磨,越琢磨越觉得深。他说:“要紧的是带了自己的心去,去参加工作和斗争。把工作的地方当作家庭,把群众当作亲人,和他们一同进退,一同悲喜,一同爱憎。”

  “带了自己的心去”,这句话是全部问题的核心。你可以背着行囊下去住三年五年,但你的心没有去,你人在那里就只是一个躯壳,一个时刻准备回城以后把这些经历写成文章的“采风者”。你的心在那里,哪怕条件艰苦些,你都能真正地和那里的人产生联结。因为心是会产生共鸣的,心是会疼的,心是会记住的,心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被那些面孔和声音装满之后变得沉重而踏实的。

  周立波把心带去了,所以村民们接纳了他,不是客气地接待,而是当成自家人。这种接纳,是一个写作者能获得的最高奖赏,因为它意味着你不是局外人了。毛主席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说的“思想感情和工农兵大众打成一片”,在这个意义上就不再是一句指示,而是一个被实现了的状态。

  他具体描述了这种状态:“你要群众了解你,你要和群众打成一片,就得下决心,经过长期的甚至是痛苦的磨练。”注意这三个词:“下决心”“长期”“痛苦”。没有哪个词是轻松的。毛主席没有说“经过短暂的学习”或“经过几次采风”,他说的是“长期的甚至是痛苦的磨练”。周立波用了七年,用了无数个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的日子,用了把自己的语言习惯、审美习惯、思维方式全部打碎重来的痛苦,才完成了这场磨练。

  这种写作姿态,让我想起了毛主席那句让我最震动的话:“只有做群众的学生,才能做群众的先生。”注意这个顺序。先做学生,然后才能做先生。你不先俯下身子学习,你就没有资格去教育别人。你不先承认自己不懂,你就永远不会真正懂。

  毛主席在《〈农村调查〉的序言和跋》里把这个姿态说得更加谦卑,也更加坚决:“没有满腔的热忱,没有眼睛向下的决心,没有求知的渴望,没有放下臭架子、甘当小学生的精神,是一定不能做,也一定做不好的。”四个“没有”,一个比一个重。“满腔的热忱”,不是敷衍的热情,不是完成任务式的公事公办;“眼睛向下的决心”,不是平视,不是居高临下的关怀,是向下,是把自己放在低处;“求知的渴望”,是真心觉得自己不懂,是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那样的渴望;“放下臭架子、甘当小学生的精神”,这句话最刺人。“臭架子”,毛主席用的不是“架子”,是“臭架子”。他不跟你客气,他直接告诉你,知识分子在群众面前摆的那个架子,在群众闻起来是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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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立波把架子放下来了,放得干干净净。所以他作品里那些鲜活的人物语言,不是作家替人物设计出来的漂亮台词,而是从泥土地里捡起来的话。没有在农村真正生活过、听过农民聊天、理解了农民思维方式的人,写不出这样的语气。它有农民的智慧,也有农民的限度,它是活的。

  这就让我更进一步理解了毛主席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另一个论断:“什么叫做大众化呢?就是我们的文艺工作者的思想感情和工农兵大众的思想感情打成一片。而要学会他们的语言,就应当认真学习群众的语言。”“认真学习”四个字的分量不轻。是“学习”,不是“运用”,不是“借鉴”。学习和运用之间,隔着一个身份的根本转换。运用是你已经有了自己的语言体系,在需要的时候从外面拿一点别人的东西来装饰一下;学习是你承认自己的语言体系有问题、不接地气、群众不买账,你需要从头开始,像咿呀学语的孩子一样重新建立一套词汇和语感。这是很痛苦的。对一个已经形成了自己写作风格的作家来说,让他抛弃原来的那套东西,去学一种陌生的、在他原来的审美标准里可能被认为是“土气”的语言,这不是技术改良,这是立场革命。

  周立波做到了。他早期那些欧化的文字,和后来《山乡巨变》里那种带着泥土味的语言,几乎不像同一个人写的。中间发生了什么?就是毛主席说的,“把立足点移过来”。立足点移了,语言就跟着移了;语言移了,作品的面貌就整个变了。毛主席还说:“我们的专门家不但是为了干部,主要地还是为了群众。”注意“主要地”这三个字。你的文章写出来,主要的读者是谁?不是你的同行,不是评论家,不是给你发稿费的编辑,是群众。如果你的语言群众听不懂,你的形式群众不接受,你的情感群众无法共鸣,那你就没有完成“主要地”这个最根本的任务。

  毛主席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末尾引用鲁迅,说出了那句极具分量的话:“一切革命的文艺工作者都应当学鲁迅的榜样,做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的‘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个“牛”的意象,越琢磨越深。牛不潇洒,不飘逸,不引人注目。牛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土地,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挑地方,不挑活,让犁地就犁地,让拉车就拉车,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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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主席还在其他地方讲过类似的话,他说:“我们一切工作干部,不论职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从“人民的勤务员”到“人民大众的牛”,核心是同一个东西:你不是主人,你是服务者。在今天这个时代,做“牛”意味着甘于不热闹。

  别人追热点的时候你在默默积累,别人互相捧场的时候你在埋头写作,别人经营人设的时候你把时间花在理解一群人、理解一种生活上。毛主席说得明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不是一个阶段性的姿态,这是一辈子的事情。不是某一篇文章的姿态宣示,不是某一个写作阶段的策略选择,是一息尚存、此志不懈。

  梁老师的课给了我理论上的方向,清溪村之行则让我看到了这个方向尽头站着的是什么样的人。理论和实践在这十天里完成了一次彼此印证,印证的结果就是第一天种下的那粒种子终于破土而出,有了一个可以触摸的、活的形状。它不是某一句漂亮的话,它是一种新的理解方式。我开始理解,“为谁而写”这个问题不是一个可以用“为人民”三个字一笔带过的政治表态,不是选择某类题材就自动合法化的写作通行证,甚至不是一个回答了就可以放下、从此轻装上阵的毕业考题。

  毛主席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有一句话,我这次重新翻出来读,才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说:“一个人做事只凭动机,不问效果,等于一个医生只顾开药方,病人吃死了多少他不管。”这句话非常严厉。你不能说“我想要为人民写作”就万事大吉了。动机只是一个起点,效果才是终点。毛主席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还提出了检验效果的具体标准,他说检验一个作品的好坏,要看它“在社会大众中产生的效果”,要看它是不是“能使人民群众得到真实的利益”。不是你自己觉得好就好,不是你的圈子觉得好就好,是人民群众得到真实利益才算数。

  你的文章写出来,人民读不读得懂?读不读得进去?读完心里有没有被触动?有没有觉得“这写的就是我”?如果人民不读,或者读了毫无感觉,那不管动机多么高尚,你的作品就是有问题的。这逼着写作者不能自说自话,不能沉醉在圈子里互相欣赏的幻觉中,不能把“曲高和寡”当成清高的借口。

  毛主席在《反对党八股》里把这种自说自话的毛病批判得淋漓尽致,他说这些文章“空话连篇,言之无物”,“无的放矢,不看对象”,“语言无味,像个瘪三”。瘪三,这话说得多难听,但多准确。一个写作者,语言贫瘠到像个瘪三,还不肯到人民群众中去学,还觉得自己的东西“曲高和寡”,这不是清高,这是自欺。你要走到人民中间去,用他们的耳朵来检验你自己的文字,哪里听不明白,哪里听着别扭,哪里需要重新写。这不是迎合,不是媚俗,这是检验自己的根扎得深不深,检验自己的语言是不是真的从人民的生活里长出来的,检验自己的血和他们的血是不是流在同一条血管里。

  我们这一代人,面临的诱惑和挑战也许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要复杂。当算法可以把你的文章推送给百万人,你怎么写?你是追着算法跑,写那些被证明过会爆的选题,套那些被证明过有效的模板,用那些被证明过点击率高的标题?还是始终如一地写你认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哪怕它很慢热,哪怕它很难爆,哪怕它的阅读量暂时只有别人的零头?

  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毛主席其实也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文艺工作者“不要孤立地看待自己的工作”,“要和群众的需要相结合”。他不是说不要考虑群众接不接受,而是说要搞清楚群众真正需要什么,然后把你的工作和这种真正的需要结合起来。群众需要的是真东西,是能触动他们、能给他们力量、能让他们在这个不容易的世界里感到一丝温暖和被理解的东西,不是标题党,不是贩卖焦虑,不是精心包装的速食快餐。

  梁老师语重心长地讲的“勿让流量吞噬初心”,此刻想来分量极重。初心是什么?初心是你第一天拿起笔的时候心里想写的东西,是你还没有学会看数据之前就被它打动过的那种东西,是名利场上的各种诱惑还没有对你的心灵进行改造之前你的笔尖最自然的那个朝向。对于以“为人民写作”为初心的写作者来说,这个初心里装着的不是自我的成功,而是他人的悲欢,是那些不常被看见的人的命运,是那些平凡而伟大的日常里藏着的人间真实。

  毛主席早在八十多年前已经用最朴素的话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一切革命的文艺工作者都应该做人民大众的“牛”。牛是不会追风口的。牛是在最不热闹的地方,低着头,一步一个脚印拉犁的。在今天这个时代做“牛”,意味着别人追热点的时候你埋头写那些不热闹但有价值的东西,别人经营人设的时候你花时间去理解一个外卖骑手的日常、一个留守儿童的周末、一个建筑工人的午休谈笑,别人计算变现的时候你算的是一篇文章能给读者带去多少真诚和温度。

  毛主席在《纪念白求恩》里说,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这五个“一个”,放到今天的自媒体环境里看,每一个都是逆流而上的选择。高尚,意味着不迎合低俗;纯粹,意味着不被流量异化;有道德,意味着守住真实性的底线;脱离低级趣味,意味着不靠贩卖焦虑和制造对立来博眼球;有益于人民,意味着你的文字最终要给读者带去实实在在的东西。这当然很难。这意味着你选择了那条更窄的路,那条不那么快看到成果的路,那条可能在很长时间里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的路。但那是唯一的路。一旦你选择了和人民站在一起,你就选择了永远低着头拉犁的命运,但你会获得另一种东西:大地会支撑你,人民会滋养你,你的文字会获得时间无法冲刷掉的重量。

  在《中国共产党在民族战争中的地位》中,毛主席还说过一句话:“共产党员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应以个人利益放在第一位,而应以个人利益服从于民族的和人民群众的利益。”这段话放在写作者身上同样适用。一个写作者,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应把自己的表达欲、自己的名利、自己的圈子认可放在第一位,而应该让自己的笔服从于人民群众的需要。这不是牺牲,这是归位。

  所以,你为谁而写?为人民写。不是替人民写,不是为人民写而自己站在外面,是作为人民的一员写,是先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个,然后发出共同的心声。

  这个答案,不是用嘴来说的,是用脚走的,是用手写的,是用心去感受的。是在日常生活里多看一眼那些不被看见的人,多听一耳朵那些被忽略的声音,多问一句“然后呢”,然后一直听下去,直到听出那个人的命运脉络,直到那个人的悲欢和你自己的悲欢在某一个时刻产生共振。是把心安顿在人民的土壤里,让它在那里生根,然后等待它慢慢长出一片只有那片土壤才能长出的庄稼。

  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最后一部分,毛主席说的这一段话,我觉得可以作为我这次学习全部心得的一个归总。他说:“中国的革命的文学家艺术家,有出息的文学家艺术家,必须到群众中去,必须长期地无条件地全心全意地到工农兵群众中去,到火热的斗争中去,到唯一的最广大最丰富的源泉中去。”注意这一串修饰语:“长期地”,不是一阵子;“无条件地”,不是带着自己的小算盘去;“全心全意地”,不是三心二意、半心半意,更不是假心假意。这三个词,就是我今后写作道路上需要反复扪心自问的三把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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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毛泽东文学院的时候,那句话还沉甸甸地背在我身上:你为谁而写?不是问一次就够了的,是每写一次都要重新问过,用每一个字去回答。这个过程不会轻松,那条路不会好走,但周立波已经走过了,那么多真诚的作家已经走过了。那条路就在那里,它会一直等在那里,等那些愿意把自己种进泥土里的人。

  *嗣文,应用经济学硕士,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毛泽东文学院湖南省首届自媒体作家研讨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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