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3日傍晚,一则通报在财经圈迅速传开,重庆市委原副书记、市政府原市长黄奇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对许多人来说,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被外界称为金融市长,也在过去十年里,反复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谈论马老师,谈论蚂蚁,谈论那笔从重庆长出来的金融生意。
一碗面,两张牌照
故事要从2013年说起。那一年,马老师的蚂蚁金服体系正在筹划花呗和借呗两块网贷业务,但在浙江遇到了麻烦。温州、义乌等地此前民间借贷公司接连暴雷,地方上把各类小贷公司包括网络贷款公司的审批统统冻结了。马老师跑到重庆,找到了时任市长黄奇帆。
两人在办公室吃了一顿简单的中饭,吃的是面。黄奇帆问他:“你有什么事想做还没做成?”马老师说,想搞贷款公司。黄奇帆有些意外:“你是浙江的老大公司,贷款公司地方政府就能批,这有什么难的?”马老师解释说,浙江的审批通道关上了。
黄奇帆当场给了条件。他说,只要满足五条,企业有自有资本金、不向网民高息揽储、在国家许可的借贷市场合规融资、向有场景的客户放贷、有大数据人工智能为基础的客户信用审控马上批。
他后来在多个场合讲起这段往事,语气里带着某种得意“然后他就办了两个,这两个一办,现在蚂蚁金服公司100亿的利润,45亿利润来自于重庆那两个小贷公司。”
这是黄奇帆乐于讲述的故事版本:一个地方主官用清晰的规则意识和高效的服务精神,把一家巨头引到了自己的地盘上。此后,蚂蚁、百度、京东金融、苏宁金融等多家科技公司相继在重庆设立小贷公司。到后来,重庆一个城市占了全国正常网贷余额的60%,用黄奇帆自己的话说,“网贷的中心地在重庆”。
同一个故事,另一种讲法
但黄奇帆关于蚂蚁的发言,远不止“招商引资”这一个面向。真正让他在蚂蚁上市前夕被反复引用的,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关于杠杆,关于风险,关于那些从重庆长出来的钱究竟撬动了什么。
2020年,蚂蚁集团IPO进入倒计时,估值一路推高,市场情绪几近沸腾。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黄奇帆此前在多个论坛上的发言被翻了出来,迅速传播。
他披露了一个惊人的数字链条,蚂蚁在重庆的两家小贷公司,最初注册资本不过30多亿元。通过向银行拆借,资本金放大到90多亿。然后利用资产证券化工具,将贷款余额打包成ABS在交易所发行,回笼资金后再放贷,再打包,再发行。如此循环往复,几年里循环了40次。
30多亿元的资本金,最终发放了3000多亿元的网上小贷,杠杆放大了100倍。
黄奇帆在一次论坛上的原话是:“几千亿花呗、借呗,钱从哪里来?先银行贷款,再发ABS。”他用“荒唐”来形容这个链条。
他还透露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当时一行三会对这个模式的看法并不一致。人民银行认为放大100倍就是不对,银监会则认为在自己的系统内比例合规没问题,证监会认为ABS底层资产只要贷款合约合法,全世界都没有规定循环次数的上限。
黄奇帆自己的判断是,人民银行更对,“1比10的资本充足率杠杆率不能突破”。
这些发言在当时并没有阻止什么。蚂蚁的上市进程仍在推进,直到2020年10月24日马老师在上海外滩金融峰会上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演讲,抨击传统银行是“当铺思维”,嘲讽监管扼杀创新。几天后,四部门联合约谈马老师等人,上交所和港交所相继宣布暂缓蚂蚁上市。
一夜之间,黄奇帆那些关于30亿变3000亿的发言,从财经圈内的专业讨论变成了全民关注的公共话题。
两个版本的黄奇帆
这构成了黄奇帆与蚂蚁往事中最耐人寻味的张力。他既是花呗和借呗落地重庆的批准者,也是在公开场合最早、最详细披露其杠杆运作的内部人。
两个角色并不矛盾,在他看来,只要满足那五条规则,网贷就是“正常的、健康的”;但如果突破了资本充足率的底线,那就另当别论。
问题在于,界限在哪里,谁来划,什么时候划。
2016年底,黄奇帆已从重庆市长岗位上调任全国人大。他在后来的一次讲述中提到,自己是在报纸上看到一行三会冻结了花呗和借呗的消息的。他打电话给重庆金融办询问情况,得知三大监管部门正在神仙打架。那时距离他亲手批准那两张牌照,过去了三年多。距离蚂蚁IPO被叫停,还有将近四年。
黄奇帆在重庆主政多年,以精通资本运作著称,外界送了他一个金融市长的称号。他推动过重庆产业引导基金、地票交易、金融机构重组,也在互联网金融最热的那些年里把重庆打造成了网贷之都。这些动作之间有一条隐约的线索:他相信金融工具的力量,也相信自己能在规则框架内驾驭它。
但金融的规则,有时比制定规则的人走得更远。
2026年10月13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的通报只有一句话,没有细节,没有定性,只有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黄奇帆74岁,距离他离开重庆市长岗位已经过去将近十年。那碗面、那两张牌照、那个30亿变3000亿的故事,都已经是上一个时代的注脚。
但在10月13日这一天,它们又被重新想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