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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民:从《废都》《丰乳肥臀》的“禁售令”被资本打败说起

  一、一纸禁令,两声叹息

  1993年,贾平凹的《废都》由北京出版社推出,首印十万册,半月后加印三十万册,一月之内印数飙至一百二十万册,另有六家出版社以"租版型"方式同时印刷,每家印数均逾十万册以上。(据《十月》杂志连载及北京出版社发行资料)这般盛况,堪称当代出版史上的奇观。然而好景不长,1994年1月,北京市新闻出版局图书出版管理处根据新闻出版署指示,以“格调低下,夹杂色情描写”的名义查禁了此书,责令停印、停发、不得重印,已印未发及市场销售之册全部收缴,没收北京出版社全部利润并加处两倍罚款。(北京市新闻出版局图书出版管理处,1994年1月)

  几乎同时,莫言的《丰乳肥臀》也命运“多舛”。1995年冬,该书在《大家》杂志连载,1996年1月由作家出版社推出单行本,旋即获首届“大家·红河文学奖”十万元巨奖,成为九十年代文坛最大看点。(据《大家》杂志及作家出版社资料)然而总政文化部认为其“观点偏狭,情绪消沉,没有能够以唯物史观看待历史”,通过中宣部出版局、国家新闻出版署,禁止出版和再行发售此书。(总政文化部审查意见,据相关档案资料)《中流》杂志从1996年第5期到第12期,接连发表十多篇文章,对莫言及其创作倾向进行集中批判,刘白羽、魏巍等老作家痛斥其“歪曲丑化共产党的抗日斗争”,“几乎反动”。(《中流》杂志,1996年第5-12期)

  这两道禁令,一道来自出版管理部门对“色情低俗”的雷霆手段,一道来自军队文化系统对“历史虚无”的严厉批判,在当时都代表了国家文化治理的意志,体现了社会主义文化阵地不容侵蚀的坚定立场。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这两纸禁令最终都成了资本面前的“马其诺防线”——看似坚固,实则形同虚设。

  二、资本的迂回战术:从地下盗版到堂而皇之

  《废都》被查禁后,正版渠道戛然而止,但盗版市场却如野火燎原。贾平凹本人后来坦言:“这本书要没有盗版,可能就延续不下来。”(贾平凹访谈,据《华商报》等媒体报道)正版、半正版、盗版加起来,十七年间印数竟达一千二百万册之巨。(贾平凹自述,据相关采访)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资本的力量在地下完成了对行政禁令的第一次解构——你禁你的,我印我的,书商背着塞满书的蛇皮袋,在街角与读者玩着“地下接头”的游戏,利润在阴影中疯狂流淌。

  《丰乳肥臀》的境遇同样如此。虽然被明令禁止再行发售,但各种版本从未真正绝迹。1996年作家出版社初版之后,2003年工人出版社再版,2010年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推出新版,2012年作家出版社再度印行,2017年浙江文艺出版社又将其纳入“莫言作品全编”。(据版本学研究资料)每一次“换马甲”复出,都是资本对禁令的一次试探性突破。出版社像接力赛跑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行政禁令在资本的车轮面前被碾得粉碎。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2009年《废都》的“再版”被包装成“社会进步”的标本。贾平凹说:“现在能再版,首先说明了社会的进步,社会环境的宽松,和文坛关系的回暖。”(贾平凹接受《华商报》采访,2009年)出版社方面却言辞谨慎,只承认是“修改”,并非“解禁”。(据出版方声明,2009年)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所谓“修改”不过是文字游戏——新版与旧版文字内容并无区别,字数和页数基本一致,唯一的改动是将“□□□□(此处作者删去××字)”低调地变为“……(此处作者有删节)”。(据出版方说明及版本对比,2009年)这种“技术性处理”与其说是修改,不如说是对行政禁令的嘲弄——禁令还在,但书已经卖起来了;罪名未消,但利润已经落袋了。

  三、从“文化事件”到“商业IP”:资本对文学价值的偷梁换柱

  禁售令被资本打败,不仅仅是一两本书的复出问题,而是整个文化评价体系的失守。当《废都》从“格调低下的色情读物”变成“知识分子的镜子”,当《丰乳肥臀》从“歪曲历史的反动作品”变成“献给母亲的史诗”,这种价值翻转的背后,不是学术共识的达成,而是资本叙事的全面接管。

  2009年《废都》再版时,与《浮躁》《秦腔》捆绑为《贾平凹三部》,以“经典化”的姿态重新登场。出版社精心策划首发式,媒体配合渲染“重读”与“重评”的回暖氛围,学者们从新文学史重构、社会学、哲学、比较文学等多种视角“再探其价值”。(据出版评论及文学批评资料,2009年)一套完整的“洗白”产业链就此形成:资本出资——学者站台——媒体造势——市场变现。行政禁令在资本的“软磨硬泡”下,变成了可以被“重新解读”的过时标签。

  《丰乳肥臀》的“翻身”更是典型的资本运作案例。2012年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资本立即嗅到了商机。举国上下掀起“莫言热”,出版社连夜加印,电商平台打出“诺贝尔奖得主代表作”的招牌,(据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及国内出版报道,2012年)甚至爱奇艺在2019年宣布将其改编为超级网剧。(2019爱奇艺世界大会之中国网络剧发展高峰论坛,据相关报道)一个曾经被中宣部、新闻出版署、总政文化部联合封杀的“反动作品”,在诺贝尔奖的镀金之下,转眼成了炙手可热的商业IP。资本不在乎作品的政治立场,不在乎历史的真实面貌,只在乎流量、话题和变现能力。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成了资本攻破中国文化阵地的“特洛伊木马。

  四、行政指令的妥协退让:阵地是怎样一寸一寸丢失的

  这两起“禁书复活”事件,最发人深省的不是资本的狡猾,而是行政指令的妥协退让。从1994年《废都》被查禁到2009年“再版”,中间隔了十五年;从1996年《丰乳肥臀》被禁到2012年借着诺奖东风全面“解冻”,中间隔了十六年。这十几年的时间里,行政禁令始终挂在墙上,但执行力度却像退潮的海水,一浪低过一浪。

  出版社的“接力出版”是一个危险信号。当工人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等先后出版《丰乳肥臀》时,新闻出版管理部门并未果断亮剑。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向市场传递了明确信号:禁令已经松动,可以试探底线。于是,出版社的胆子越来越大,从地下盗版到半遮半掩的“修改版”,再到堂而皇之的“经典重读版”,行政禁令的尊严被一点点消解。

  更值得警惕的是“以奖代禁”的诡异逻辑。《丰乳肥臀》1996年获“大家·红河文学奖”十万元巨奖,(《大家》杂志“红河文学奖”,1996年)一边被官方禁止发售,一边被文学期刊重金奖励,这种自相矛盾的局面,暴露了文化管理体制内部的混乱与软弱。当管理部门不能形成统一意志,资本就会乘虚而入,在各个缝隙中开辟战场。

  《废都》的再版过程同样耐人寻味。2009年作家出版社推出新版时,责任编辑林金荣承认“有所修改”,但“至于是谁改的,不便透露”;究竟算不算解禁?“要看读者和媒体自己的理解”。(责任编辑林金荣,据《华商报》采访,2009年)这种模糊态度,实际上是出版社与管理部门之间的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出版社赌的是“法不责众”和“生米煮成熟饭”,管理部门怕的是“舆论反弹”和“国际影响”。博弈的结果是,资本赢了,阵地丢了。

  五、文化阵地的失守: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

  禁售令被资本打败,代价远不止两本书的复出。它向整个文化市场传递了一个恶劣的示范:只要有足够的商业利益,任何行政禁令都可以被架空;只要有足够的媒体造势,任何历史定论都可以被翻转;只要有足够的国际奖项背书,任何政治批判都可以被消解。

  这种示范效应是灾难性的。它让严肃的文学批评变成了资本游戏的附庸,让坚定的文化立场变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的商品。当《废都》的“性描写”被重新定义为“深刻揭示知识分子自我启蒙不能完成”的文学手法,(据文学评论资料)当《丰乳肥臀》的“历史虚无”被重新包装为“民间史诗性书写”的试验,(据文学评论资料)我们的文化评价体系就已经被资本彻底收编了。学者们不再追问作品是否有利于人民、是否忠于历史、是否坚守社会主义价值观,而是忙着为资本的需求寻找理论依据。

  更深层的代价在于文化领导权的流失。毛泽东同志早就告诫我们,意识形态领域是阶级斗争的重要战场。当资本可以轻易地让被查禁的“色情读物”和“反动作品”死而复生,并且以“经典”的面目进入课堂、图书馆和大众视野时,说明我们在这一战场上已经节节败退。年轻人捧着新版《废都》,以为读的是“知识分子的心灵史”;读者追捧《丰乳肥臀》,以为看的是“伟大母亲的苦难史诗”。他们不知道,这两本书曾经是被国家文化管理部门明确定性为“有害”的作品,其“复活”不是文化民主的胜利,而是资本对文化领导权的篡夺。

  六、结语:守住阵地,寸步不让

  从《废都》到《丰乳肥臀》,从1990年代的雷霆查禁到2000年代的悄然“解冻”,再到2010年代以后的全面“经典化”,这是一条清晰的“资本侵蚀文化阵地”路线图。它告诉我们:资本从不与行政指令正面硬刚,而是采取“迂回战术”——地下盗版试探、学者站台洗白、媒体造势升温、国际奖项背书、接力出版突破,最终实现对禁令的“和平演变”。

  今天的文化战场,形势比当年更加复杂。互联网、自媒体、短视频、网络文学、IP改编,资本的触角已经伸向了每一个角落。如果我们继续以“宽容”“多元”“进步”的名义,对资本的进攻采取绥靖政策,那么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发现自己守无可守、退无可退。

  《废都》和《丰乳肥臀》的“死而复生”,不应被当作“社会进步”的佳话,而应被当作一记振聋发聩的警钟。它警示我们:文化阵地,寸土必争;行政禁令,言出必行;资本野心,不可纵容。否则,今天被攻破的是两本书的禁令,明天被颠覆的,就可能是一代人的价值根基。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禁令。资本一旦尝到了打败禁令的甜头,就绝不会止步于两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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