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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松民| 评《生息之地》:向死而生,方知生息

  “这既非冷漠,也非蒙昧,而是一种深植于土地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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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看到电影《生息之地》获柏林电影节最佳导演银熊奖的消息,就很想看一看。

  原因无他,这是一部以“老家”为背景的乡村题材电影。

  故事定格于1991年河南豫东的霸王台村,以10岁男童徐闯的视角,完整记录乡村一整年的四季流转、家族悲欢,铺展打工潮、计生政策、石油勘探共同冲击下的生存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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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还是一部讲豫东话的电影。

  非常遗憾,《生息之地》没有上院线。如果上了院线,河南人,至少豫东地区的河南人,也应考虑“走个面儿”。

  不同于潮汕方言、东北方言等多次被搬上银幕,豫东方言是第一次被大规模地通过银幕向世界呈现。

  印象中,豫东方言一直是压抑、低调的,甚至在河南省内,也被当成“土鳖”标志,讲豫东话的人多少都有点自惭形秽。

  但这一次,忽然发现,豫东方言居然是一种具有如此丰富的情感表达能力、如此深沉的语言,是一种无论你走到那里,一听就会想起老家的语言。

  如今,潮汕方言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正在热映,把这两部基本都是由素人演出的小制作方言电影做一个比较,是很有意思的。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软性电影论”的代表人物黄嘉谟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电影,就是给眼睛吃的冰淇淋,给心灵坐的沙发椅。”

  如果套用这样的句式,那我必须说,《阿嬷》的确是一客甜腻冰淇淋,并且放了过多的奶油、糖霜。

  而《生息之地》则是一盘豫东人爱吃的“垛子羊肉”,它卖相不够好,南方人会觉得气味可疑,但真的是令人回味无穷的美食。

  《生息之地》也展示了乡村的封建残留,但对之保持了批判而不是赞美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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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片中,小姨李秀英(张楚文饰,全片唯一专业演员)与村小学老师互生情愫,后来为了帮嫂子规避超生处罚,被迫牺牲自己,嫁给她不爱的乡计生干部。

  导演霍猛并没有把这种牺牲表现为“有情有义”的美德,他把所有的同情都给了“小姨”——在小闯的眼里,小姨的婚礼简直像葬礼一样可怕,他因为太替小姨难过而呕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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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息之地》由一场葬礼开启。

  徐闯姥姥的嫂子去世,在外地的父母回乡奔丧。

  这场葬礼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是徐闯母亲的“变脸”——从进入村庄的那一刻起,她上一秒还在平静地与小姨聊她的婚事,下一秒便放声哭丧、极尽哀恸,可走到街道拐角处,又能换上笑容与邻里寒暄……

  情绪的瞬间切换,初看令人错愕,细想却别有深意。

  在中国北方农村的丧葬文化中,“哭丧”本身带有强烈的仪式性和表演性——重要的不是内心是否真正悲伤,而是有没有在恰当的时间、场合完成符合规范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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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看似矛盾的“变脸”,恰恰说明了死亡在乡土社会中的位置——死亡,尤其是老人寿终正寝的死亡,不是可怕的灾难,而是生活的延伸。

  因此,它不需要长久沉溺于悲伤,而是坦然面对,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日子照常过。

  第二场葬礼,关乎那位被边缘化的“傻子”。

  他被勘探队的爆破意外炸死,鲜血流入河水后马上消散。

  令人心惊的是,死亡发生后,除了徐闯,没有人关心死者本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勘探队能赔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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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幕看似冷酷,却揭示了另一种逼仄土地上的生存逻辑:死者已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赔偿金意味着一个家庭未来的生计。

  他们对死亡并非麻木,而是深知死者离去之后,生者仍需面对土地与日子。

  第三场葬礼是老奶奶的寿终正寝。作为家族中最年长的长辈,她的离世是一种圆满的终结。

  电影海报早已暗示了这种生死循环的意象——厚重土地之上的坟墓诉说生命的消逝,而生机勃勃的麦田则寓意着生命的延续与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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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片中还有这样的画面:大年三十,村民们拿着纸钱到坟前焚烧,口中念叨着让逝者“捡钱”,然后像迎接远归的亲人一般,请他们“一起回家过年”。

  三场葬礼,死者各不相同,但村民对待死亡的态度却一以贯之:坦然、达观、哀而不伤,他们并不因恐惧放逐死亡,而是把死亡看作生活的一部分。

  导演霍猛曾这样概括自己的创作初衷:“我的童年恰逢中国乡村传统消逝的前夜,那些勤劳、隐忍的普通人教会我如何面对命运。”

  如何面对命运?核心正在于生死观。

  豫东农民热爱生活——他们为收麦挥汗,为婚嫁忙碌,为儿女操劳,也不回避死亡。

  在葬礼上撕心裂肺地哭,之后继续下地干活;亲人离世后惦记着赔偿金,因为活着的人还要吃饭;把先人的骸骨迁入新坟,让已故的先辈再次团圆;年节时请逝者回家,仿佛他们从未真正离开……

  这既非冷漠,也非蒙昧,而是一种深植于土地的生存智慧——死亡是生命的必然,接受死亡,就不再畏惧死亡,只有不畏惧死亡,才能更好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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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闯并非打工潮兴起后一般意义的“留守儿童”,他是因为父母“超生”才躲到姥姥家的。

  作为“多余的生命”,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他目睹了这一切——葬礼上的唢呐、母亲脸上的泪与笑、河水里消散的血迹、泥土中重见天日的骸骨、坟前被风卷起的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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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成熟了,夜里不再尿床了。他怀抱装有太姥姥骨灰的坛子,乘坐拖拉机,在春天泥泞的土路上颠簸,接太姥姥回家——他或许还不懂得什么叫生死哲学,但已经在这片“生息之地”上,感受到了生命的珍贵与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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