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次,我们聊到《海瑞罢官》引发的严重争论,实际上是毛主席和一线负责人之间,围绕发展路线,尤其是如何在意识形态领域搞社会主义的严重分歧。这一次我们聊一聊,吴晗为什么会写有关海瑞的文章和海瑞罢官的剧本,姚文又是怎么出炉的,吴晗的文章究竟该不该批。
事情是这样的:1959年4月,上海的八届七中全会,因为大跃进中大刮五风,尤其是浮夸风那离谱的亩产万斤、十万斤,毛主席针对许多人不敢讲真话、尤其不敢批评领导人的缺点,提出要学习海瑞刚直不阿、敢于直谏的精神。胡乔木回京后,约谈了吴晗,希望他帮忙写一篇有关海瑞的文章,还说可以考虑写一个以海瑞为主人公的戏剧。很快,吴晗就写出了《海瑞骂皇帝》,登在了该年6月的人民日报上,紧接着,7月写出《海瑞的故事》,9月写出《论海瑞》,之后,经过多次修改,1961年1月 写出京剧《海瑞罢官》。吴晗本人确是明史专家,但并不像后来谣传的那样,仅仅是一个无辜的学者。他1943年就写朱元璋传,隐射老蒋,也是这一年,34岁的吴晗加入民盟;新中国成立后,吴晗以民盟中央委员的身份,任北京副市长、中国科学院社会科学部学部委员;1957年反右,吴晗积极揭发民盟副主席章伯钧、罗隆基,还公开了一封罗隆基的秘密信件,并做《我愤恨,我控诉》的长篇发言;罗、章倒后,由民盟中央委员变为副主席,也在这一年,吴晗秘密加入我党。以上种种,都表明,吴晗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学者,而是一个深度参与政治的、有学者背景的官员。

吴晗写海瑞系列文章的动机,与他此前赞扬曹操、赞扬武则天如出一辙,文章并没有新的见解,基本是毛主席某方面意见的阐发。这类文章,说白了就是响应号召,投上所好的政治小品文。吴晗写的京剧《海瑞罢官》,并不像后来说的那样,是反映真实历史的学术性作品,而是改动大量历史事实,把海瑞虚构成一个高大全的英雄人物,其通俗读物《海瑞的故事》也有这个特点。吴晗关于海瑞的系列文章和京剧在人民群众中没有引发什么反响,哪怕京剧演出阵容强大,由马连良领衔。倒是史学界、文艺界好评如潮,廖沫沙、侯外庐等纷纷发文,北京日报和北京晚报等北京的报刊也积极展开讨论。有评论说吴,“是一位善于将历史研究和参加现实斗争结合起来的史学家,说他用借古讽今的手法,开辟了历史研究为社会主义现实服务的新途径”;还有的说,“人们在戏里表扬清官,是在教育当时做官的,起着大字报的作用“。这圈子内的讨论和吹捧,好不热闹。这情形和数年后,上海对《海瑞罢官》展开批判,北京报刊一概装聋作哑、不予置评,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其实,《海瑞罢官》剧情上并没有突破,还是老套的旧式清官戏,即地方恶霸与官员勾结,欺压百姓,海瑞微服私访了解冤情,严惩恶霸贪官为民伸冤。最终,贫民顶礼膜拜海瑞,感恩叩头:有大老爷为民做主,江南贫民今后有好日子过了。说到底,人民的冤苦都是贪官污吏造成的,与旧中国的封建体制没有关系,人民有了冤苦,也没有必要起来斗争,只要耐心等待,等待海瑞式的清官站出来为民做主,人民就可以不愁吃穿。好光景就在眼前了。这出戏,从历史观来说,当然不是马克思主义的,在社会主义的新中国,尤其要建立社会主义自己的意识形态时,不被批判,才是奇怪的呢。说白了,人民的大救星,究竟是谁?是如毛主席所言,大救星正是人民群众自己,还是维护封建王朝统治的青天大老爷。

擅长文艺且政治敏锐的江,是最早发现这出戏历史观有问题的。看演出时,她又听到场上有人议论说彭德怀就是现在的海瑞。后来,总理也听到了剧里剧外的议论。1963年的一次会上,周见到吴,突然问,吴晗同志,有人说你写的海瑞罢官,有影射,是这样吗?吴否认,说没有,怎么会影射呢。周提议,这样吧,你写个报告说明一下。吴就把创作前后过程写了一份报告给周。江本来想找李希凡写,李很乐意,但当时还有别的任务,抽不出时间,对明史也不熟;后来想找戚本禹,但戚正参加关于李秀成的讨论,之后参与四清、生病,只好作罢。在北京还找了几个人,都不太合适。1965年3月,江到上海,通过柯庆施找了张CQ,张又找了姚具体执笔,还找了复旦大学研究明史的青年教师朱永嘉帮忙提供史料(朱并不知道要批谁)。在上海市委的支持下,初搞出来后,七改八改,才有了后来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

这篇文章不是完美的,但的确,是用马克思主义学说分析历史,分析文艺作品,并紧密结合现实的一次尝试。这篇文章不是毛主席发起的,但是这个批判,符合毛主席主抓的大事,所以就被他拿来当突破口用了。1967年2月,毛主席回顾说:“文章写好了交给我看,说这篇文章只给你一个人看,周、康这些人也不能看,因为要给他们看,就得给刘、邓、彭、陆这些人看,而刘邓这些人是反对发表这篇文章的。”当时的形势之严峻,可见一斑。
还有件事,在1965年9月的常委扩大会上,毛主席问:”吴晗的问题可不可以批判?“彭真回答,吴晗有些问题当然可以批判。这就相当于在会上征求了彭的意见,并向其他人打过招呼了。谁都没料到,批判文章出来之后,彭真会明里暗里的抵制。当事人之一的戚本禹,几十年后的回顾,可谓一针见血:“吴晗老觉得他的《论海瑞》是奉胡乔木之命而作,而且不是刮“翻案风”、“单干风”。但在当时的社会思潮中,那股逆时代发展的暗流才不管这些,他们就是要借助《海瑞罢官》这个题目来阻止中国社会主义改造,为复兴中国的资本主义道路鸣锣开道。所以双方都在上纲上线,而且上得都很高,只不过一方是明线,一方是暗流。为什么一篇文艺评论文章会引起这么大的历史反响,关键是文章背后双方所代表的社会力量的对抗和冲突。这才是要害,其他都是枝节。吴晗、邓拓、彭真、姚、张、江等等的个人命运,不过是这两股强大社会力量总体对抗和冲突中不可避免的章节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