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跟老将军算是忘年之交。

　　跟老将军成为忘年之交，还是拜托老将军的老部下李际均将军。

　　十多年前，恩师李际均将军电话笔者，老首长王扶之将军年事已高，家人想找人为他老写个传记。问笔者愿不愿意，既然是师尊所托，笔者当然表示愿意。再说笔者对王老将军及其所在部队，还算是比较了解，此前也风闻了他老许多轶闻趣事，比如他老著名的绰号“王大烧锅”，参军第一仗就给自己活捉了一位上级，抗美援朝打败美军王牌陆战第一师的云山战斗，他老率343团担任龙头洞阻援任务，楞是把有陆空优势罩着的美军王牌骑兵第一师五团怼得好几天无法越雷池半步——这位美军团长后来官拜陆军参谋长，授衔上将；阵地战时期敌机把师指挥所坑道炸塌了，被憋了几天儿，差点就“光荣”了；出了医院不久，又指挥“五打老秃山”战斗，把这个“无名高地”变成了“美二师的坆场”……

　　头一回跟老将军照面儿时，感觉跟笔者先前的印象有些不对位：老将军象是一位儒雅的老者，见天儿就挥毫泼墨，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条理清楚，不象是一位咤叱风云的战将。老将军和他的夫人曾毅阿姨都非常家常，跟他们在一起聊天儿，感觉不到拘束。照面儿前笔者也做过一些功课，熟悉他的老战友都说他老指挥打仗有一个特点，就是不骂人。这个这个……，刚开始时还有点不信。根据过去经验，家人说的不能算数。很多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的将军们给家里人的印象多是“不暴粗口”、“从不骂人”，可他们见到的不过是家庭亲情温情的一面，说了也不作数的。这个嘛，得跟战友、部下们打探，这些在家庭充满了亲情和温情的将军们，仗打急了骂人儿那叫一个厉害，动不动操国骂——粗口就不用说了，那是家常便饭。甚至还有人骂过了就忘了，别人问起来还发脾气：我骂了么？骂神马啦？谁说的？……

　　但跟这位王老将军交流多次，笔者相信了。笔者是个史家，刨根问底是本能，老将军打得好的仗要聊，打得不好的仗也要聊。笔者有时候不分轻重的问题甚至数落，老将军总是一脸宽厚的笑微微的模样，不推诿，不掩饰。有一次，聊起砥平里那场战事。笔者对老将军说，其实当时你也轻敌，战前部署时你非要跟344团并肩突击，一个心思就是怕便宜让别人独占，就是想挤上去多捡点便宜。老将军照样一脸笑微微，默认了……

　　——那一仗，343团其实表现正经不错，临危不乱稳住了阵脚——把那个“柯罗姆贝茨”坦克特遣队打得七零八落。当然，那一仗他老也极其难得地骂过人儿，谁耶？守马山的王少伯营长，这位老人前些年也去世了。

　　有些老将军记错了的人和事，笔者只要亮出证据提出来，老将军也能接受。

　　还有就是绕不过去的九一三前那个“第一个号令”的起草，起草人就包括王老将军，后来虽然把责任账算清爽了，可他老当背锅侠也当了恁久，差点儿就被绑在了“贼船”上——他老自始至终不动怒，就是一个犟，就是不认可那个“上了贼船”……

　　老人家经历的事儿多，故事也挺多。

　　噢，还得说一句，老将军是个很典型的学习型将军。一辈子就爱学习，学历嘛说起来不算高——就是四个月的冬塾，可文化却不低，后来竟然成了我军著名“参谋六会”的主创者，部属们都说，他老很能讲滴，而且很有水平，没得官八股，从不背稿子，脱稿也能讲得头头是道。没得虚头巴脑的东东，都是大白话大实话。归纳，提练都很到——他本人就是一个“参谋六会”的活标本。

　　还有很多事儿，如今想起来还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总而言之，笔者跟王老将军，交流起来非常轻松愉快，就象是跟同辈们一起进行军事学术交流。笔者过后也很有收益。顺便说一句，“王大烧锅”家的饺子狠好吃，笔者的评价是：天下第一。笔者很怀念和王老将军、曾毅阿姨和他家人们相处的日子，很怀念与“王大烧锅”谈到酣畅时小酌一杯的快乐……

　　唉，一想起来，就难受得很。虽然也晓得自然规律不可抗拒，但总是一个不愿意接受。

　　如今想不接受也得接受了——就当作他和他的队伍，会师去了。

　　笔者最大的遗憾，是老将军还是没有见到他的传记正式付梓出版。

　　这是笔者欠下老将军和曾毅阿姨一笔债，终生抱憾啊。

　　老将军走好，晚生写不下去了……

　　老将军这一去，意味着他们和他们所肩荷着的那个激情燃烧的时代，结束了。

　　但今天我们迎来的这个新时代，是他们打造的，铸造的！

　　——吃水不忘挖井人！咱们这一茬人儿乃至后人，感恩不能忘！

　　在朝鲜战场上的王扶之老将军和曾毅阿姨——那时他们真年轻